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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夢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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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內文藝獎落選作品囧】迦摩(Longing) 自創

迦摩
 
 
一、
 
那個畫師死了。
死在他自己的工作室裡。
 
 
他每個前來弔問的學生都不免吃驚:為什麼老師在短短的時間內像老了十來歲??
 
 
當畫師被發現的時候,他身上沾滿了油彩,而那隻仍緊握著畫筆的手,指節腫脹。腦後紮起的髮已經鬆開,雜亂的洩在他佝僂的背上。
而他的眼眶被深深的陰影覆蓋,雙頰也凹陷下去,嘴邊的兩條法令紋宛如刀刻般的尖銳。衣服下的軀幹乾瘦,骨架子一根根的浮凸起來。
 
可是他的神情卻十分奇異。眉頭是緊皺的,嘴角卻帶著一種滿足的笑意。
他身旁的畫架上有張華美女人的畫像,上頭有他潦草的筆跡題寫著標題:KAMA---
 
 
 
 
二、
 
這個城市裡,他其實也不算個有名的畫家。
只因為他高明的交際手腕與尚有可取之處的作畫技巧而在商業市場上很吃得開。
 
他的歲數在四十上下,卻因為保養的好,讓他看起來像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年。
他自己有個畫室,平常便教人作畫或接些肖像繪製來維持生計。
只是他的生活十分頹糜,常常這一餐大魚大肉,下一餐就是以乾麵包過日子。而且他生性風流,總愛與雇主或學生搞七拈三,所以時常成為街上人家的花邊新聞或是飯後笑柄。
 
可是他自己一點也不以為忤,總是一臉人畜無害的說這是他尋求靈感的方法。
 
 
三、
 
事件最初的起因,是他接到一項要為古物作繪製的差事。
只是單純的描繪古物,對此他感到很無趣。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到了城市裡有名的老街去搜尋靈感,算是做個交差。
七月的天氣非常好,金黃色的陽光不吝嗇地灑滿了整個街道。他在街上漫無目的的遊走著,眼睛也不安分地瞟著路上的行人。
 
但早上晴朗的天氣,到了下午卻烏雲密佈,下起了豆大的雨滴。
他不由得低聲咒罵幾句,隨意跑進一間昏暗的店面。
 
一踏進店內,甜膩的香氣便撲鼻而來。他被嗆得咳了幾聲,抬起頭環視四周。
似乎是家舊書店呢,他想。他在香煙嫋繞的店裡瞇眼打量著赭黃色的牆面、數量龐大的二手書籍,不過吸引他的目光的卻是掛在牆上的一幅幅畫作。
用漆亮的黑檀木與金屬製成的畫框在昏黃的燈光下閃動著光芒,畫裡都是個個衣著華美的女人。與老舊的店面與書籍相比,這些畫作顯得非常突兀。
畫中的女子或坐或站,或是俯臥,姿態神情各不相同。有氣質高潔宛若百合花者,也有熱情冶艷的紅玫瑰。每一幅畫看起來都充滿了生命力,並且能感覺到作者灌注在其中的豐厚情感。
 
但沒有人會在舊書店擺這麼多高級的作品,男人猜想這些畫作可能是些路邊隨意買來的複製作品,便大膽地伸手朝他面前的畫像摸去---
 
「別碰!!」
 
這突出其來的女聲嚇了他一跳,他猛地回頭,在幾乎被書本淹沒的櫃檯後發現一位女人的模糊身影。室內的燈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覺得昏暗中有一雙如同貓眼般晶亮的眼在注視著他。
 
「對、對不起,我只是想要確認這些畫是不是真的。」
 
「這裡的每一幅畫都是真品,所以請您不要隨意觸碰。」
 
女人自陰暗的櫃檯後走出,燭火照亮了她的臉。她有一雙微微上吊的杏眼,白皙的肌膚,和一頭及腰的鴉黑捲髮。如果再仔細觀察,還可以發現這名女子有對碧綠的眼瞳。
 
「這些作品裡描繪的都是各個神話中的女神嗎??」
 
他尷尬之餘,便找了個話題聊聊,雖然這個問題他一點都不想知道。
 
「不,全都是同一位。」
「女人的名字是迦摩,由來是印度的愛神Kama──只不過印度愛神本身其實是男性。這些圖特別之處就在於舉目所見的全都是女性──」
女人正經的回答,並開始為他簡單介紹這幾幅圖畫的由來。由每一幅都不是同位作者的作品,所以這位神祇便有著各種不同的模樣。
男人看著聽著,也開始覺得有趣起來,並對其中的一幅感到濃厚的興味。畫中的她張揚著艷紅的髮,臉蛋上掛著一抹極艷的笑。
 
「這幅畫可以賣我嗎?」
 
他指著那幅畫作問道。
女人揚起嘴角,淺淺地微笑。眼眸在昏黃的燭火下閃爍著熒熒的碎光。
 
 
 
四、
 
結果那個答案是否定的。
 
如果她不賣,我就自己來畫。回到家中的畫師有些不悅的想。也就是一張畫而已。
他迅速地把畫布架起,看著潔白的畫布,一股強烈的意念充滿他的胸膛。
 
自從他有了穩定的收入和固定的客源,對於作畫,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這樣急切的慾望,想要去完成一幅作品,想要完成一位完美的、專屬於他的神祇。
 
 
可是事情並沒有像他想像的那樣簡單。
 
 
自最初的草稿開始,他總是不斷重複著作畫、修改、捨棄的動作。而油彩總是調了又調,塗抹之後又被洗去,他無法找出讓自己滿意的構圖與色調。
 
短短幾天的時間,那頭讓他自豪的黑髮中便竄出了為數不少的白髮。
 
每當他執起畫筆的時刻,他心中不斷有聲音對他說:他一定要再去看那幅圖,只要再一次就行了。
 
 
他在晴朗的下午再次到達那條老街。盛夏蒸騰的熱氣逼人,連地面上的柏油都要融化似的,空氣中帶著一種油臭味。
他循著印象中的路線尋找,可是卻感覺路上的景象是那樣陌生,好像他從來就不曾造訪過。
當他背上的汗水溼了他的襯衫,他體認到事實:他找不著那家店。
 
「先生,我看你一直在這邊走來走去,你在找什麼東西嗎?」
 
「阿婆,我請問一下,這附近有沒有一家舊書店??」
 
「舊書店啊?門口放著一個垃圾回收桶的那一家就是了。」
 
路旁的阿婆好心地指點他,他朝那家破敗的房屋看了一眼,把最後的希望放在上面。
 
但當他踏進這家店後,他就知道他的期待再次落了空。
舉目可見的是充滿煙垢、赭黃色的牆面,從地面堆積至天花板的書刊和發出腐溼氣味的木製櫃子則是被蜘蛛網及厚厚的灰給佔據著。白色煙圈從老闆手中的煙斗飄散出來,嗆鼻的氣味漂浮於這間不過五坪大的老舊房屋。
當有著肥大身軀的男人看著電視節目、咧開嘴大笑時,還能看見那充滿漏洞與結石的牙。
 
那樣的氣氛與環境令他作嘔,當下他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那天晚上,那急切的渴望迫得他將近發狂。他失控地撕裂目前的作品,感到胸口灼熱地有如一把火在燃燒。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那家店不見了……」
他喃喃念著,躺在床上喘著大氣。望著窗外絢爛的燈火,他最後在柔軟的床墊上沉沉入睡。
 
 
 
五、
 
他在意識模糊中,似乎又聞到了那股甜膩的香氣。
他想他只是在造夢而已。
 
只是在造夢罷了。
 
 
出乎他的想法,接著是一隻手,極其溫柔地在他的頸項間游移,然後是一個輕柔的吐息,帶著低低的氣音吹拂在他的耳邊。
他胡疑地睜開眼,卻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得獃住了。
「啊啊……」
女神、他的女神,此刻居然出現在他的面前。她綢緞的衣料在無風的室內輕柔的翻飛著,在漆黑的夜色下滑過道道銀白色的弧線。
雖然她只是一個發著幽光的,沒有任何顏色的靈體,可是他卻可以碰觸到她那美好的軀體。
她笑著朝他伸出手,而男人低下頭去在她的手背上細細地親吻。
在男人眼裡,女神的軀體漸漸出現了色彩。每多碰觸一分,她整個模樣便更加的鮮活。不是他最初所選擇的那樣張揚的紅色,而是益發地與當初店裡的女子相像了起來。
是那樣的神秘、美麗,充滿誘惑。
她鴉黑的長長捲髮傾洩到他的肩腰上網住他,她纖細柔韌的手臂如蛇般環繞著他。她凝視他的那雙眸子在黑暗中散發出宛如貓眼般的透亮光芒。
 
男人隨著她的體態律動起來,最後在馥郁的香氣中失去了意識。
 
 
六、
 
男人在清晨醒來。他嗅聞著房內殘存的香氣感到微微的戰慄。在此同時,無數的靈感思緒有如焰火在他的腦海裡閃動。
他不假思索的下床作畫,在此刻心頭感到暢快。
 
自從那個奇異的夜晚後,他在那幅圖畫的創作上,有了迅速地進展。
對於顏色的選擇與氣氛的營造,他準確的作出最完美的處理。
就算作畫不順暢的時候,在當天的夜晚裡,他的女神便會出現在他的夢裡。他對此感到無比的喜悅。
 
 
可是,有一件事在他沒有注意的情況下,不斷的發生變化。
 
他的外表一天天乾枯下去,白髮抽長的根數越來越多,原本精壯的身軀宛如被抽盡氣力的萎縮消瘦下去。脾性也變的越來越古怪,他開始不自覺地喃喃自語,或是沒來由的發呆與傻笑。
而且因為他全心全意要完成女神的畫像,導致他的學生與雇主逐步的減少。收入的銳減,身邊只留下幾個多年的弟子。
 
學生們對老師這樣怪異的行為感到疑惑與害怕,心底並感到絲絲不安。
好像有什麼事情就快要發生了。
 
窗外的暮色沉降下來,入秋了的夜晚帶了點稍稍的涼意。
 
 
 
七、
 
添上這最後幾筆,這幅畫就正式完成了。
 
畫師愉悅的想著,因長期的握筆而造成指節腫脹的手在畫布上輕快的移動。
墨綠加上赭紅,刷上普魯士深藍;暗紫加上橙黃,再以淡青調和───
室內暈黃的燭火映照出他的側臉有如刀斧劈鑿般的尖刻,畫師手部的動作快速的進行著,連畫架都因此搖搖晃晃了起來。
 
在畫布一角寫上自己名字的縮寫,並替這幅畫取好了名字,他深深深深地吐了一大口氣。
完成了!!完成了!!他心中大喊著,感到一陣狂喜。
卻在同時感到一股強烈的疲憊感在侵蝕著他的意識。彷彿他一閉上眼便會無止盡的沉睡。
他還不能就此入睡,畫師想。他要在今晚一遍又一遍的端詳這幅耗盡了他這兩個多月以來的心血。他用燒灼的眼神環視整幅作品,並且久久地停留在女神的眉眼之間。
 
 
『───跟我來。』
 
他聽到一個甜膩的嗓音對他說。可是他不知道那個嗓音究竟是哪裡傳出來的。
 
『我說───跟我走好嗎───』
 
這嗓音就好像是從腦海深處直接發送出來似的,溫柔的語調彷彿要擁抱人一般。
他意識模糊的看見了那對碧綠色的眼珠,便直直地答應了那個聲音。身體輕飄飄的騰起,耳邊是女神銀鈴般清脆的笑聲,他心裡很是安穩。
 
不礙事的,這只是個夢境。
他想,沒有猶豫的閉上眼睛,希望能在這樣舒服的氛圍下做個安穩的好夢。
 
 
可是第二天,男人被發現他僵死在自己的工作室內。
 
由於男人突然死去,那幅耗費畫師一切心力的作品頓時成了整個城市注目的焦點,很快的也替他帶來了高評價與名聲。但儘管如此,時日一久這幅畫的鋒芒仍舊沉寂下來,被旁人忽略,只能陳放在工作室內作為學生最後的憑弔。
 
直到某個陰雨的日子,一位有著鴉黑捲髮與碧綠眼珠的女子走進了畫室來,他對繼承這棟小房子的學生說:
 
 
「你能不能把這一幅圖賣給我?」
 
 
 
 
而後,女子揚起嘴角,淺淺地微笑。眼眸在燭火下閃動著碧熒熒的光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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